【烤肠聊古典06】音乐帝国 EMI 的故事
个人注
英国留声机/EMI 在音乐界的地位,对烤肠我个人而言,甚至超过了德意志留声机,可以说是稳坐第一。它不仅在古典乐领域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同时也为流行、摇滚乐留下了诸多的经典录音。
本期视频/文字稿前后耗费了大约三个月时间,这期间我查阅了大量一手外文资料。初稿就有两万多字,原本计划分两期发布,但感觉实在过长,于是压缩成了现在的一万字版本。
音频部分前后录制了三遍,因此视频中的一些地方存在着诸如音量不均、语句停顿等小问题,还请大家多多包涵。

把买来的书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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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大家好,我是图林根的烤肠。
上一期视频我们提到,英国留声机公司(The Gramophone Company)凭借着那个遍布全球的销售网络和著名的小狗聆听留声机商标,一度站上了世界唱片业的顶峰。那么英国留声机究竟是为何变成了 EMI?今天,就让我们继续讲述这个音乐帝国之后的峥嵘岁月。
业务拆分
在 1930 年以前,当时英国留声机公司与美国胜利留声机公司(Victor)相互交叉持股。由于这两家公司的创始人柏林纳和约翰逊私交甚笃,他们共同划分了全球市场。另一方面,与英国留声机相互竞争的美国哥伦比亚蜡筒式留声机(Columbia Graphophone Company)公司,实际上却由其英国的子公司所掌控。
然而,在 1930 年代的金融危机中,唱片市场迅速崩溃,所有唱片公司的销量均出现了大幅下滑。到了 1931 年,面对生存危机,英国留声机公司与哥伦比亚(蜡筒式)留声机(Columbia Graphophone Company)的英国分支才不得不合并,这才有了我们现在熟知的电气与音乐工业有限公司 EMI(Electric and Musical Industries Ltd)。可惜的是,留声机公司的创始人柏林纳已于 1929 年在华盛顿去世,他本人未能亲眼见证这场世纪合并。与此同时,美国无线电公司 RCA(Radio Corporation of America)也完成了对胜利留声机的收购,双方合并为 RCA Victor。
认真看了烤肠上期视频后的小伙伴们应该不难发现,合并后的 EMI 在理论上也同时控制了美国这两家最大的唱片公司。为了避免触犯美国的反垄断法,EMI 在成立之初便剥离了美国哥伦比亚的业务,并将其出售给了哥伦比亚(蜡筒式)留声机的分支机构,也就是哥伦比亚广播公司 CBS(Columbia Broadcasting System)。
最后需要额外说明的是,在 EMI 成立后,英国留声机公司与英国哥伦比(蜡桶式)留声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分别保留了各自的独立业务,双方都出品了不少带有自家商标的唱片。如果没有特殊说明,本视频中这两家公司均统称为 EMI,还请各位见谅。
危局中的扩张
新成立的 EMI,开局极其不利。面对全球经济危机再加上免费广播的冲击,唱片销量的下滑尤为惨烈。迫于压力,EMI 不得不减少严肃大型作品的制作,同时也关闭了全球将近一半的工厂。然而就在许多人以为古典录音即将走向消亡时,EMI 的年轻制作人沃尔特·莱格(Walter Legge)推出了一个大胆的会员制模式。这个模式会先向乐迷们征集预订,只有定金达到规模后才会启动录音计划。1931 年冬天,《雨果·沃尔夫协会》(Hugo Wolf Society)第一卷正式发行,该专辑由传奇女高音埃琳娜·格哈特(Elena Gerhardt)演唱雨果·沃尔夫(Hugo Wolf)创作的的艺术歌曲。尽管当时正值经济大萧条时期,但该项目却依然有着不错的销量。随后,EMI 又推出了“贝多芬奏鸣曲协会”的项目,并邀请钢琴大师阿图尔·施纳贝尔(Artur Schnabel),完成了历史上首个《贝多芬钢琴奏鸣曲全集》的录音壮举。正是依靠这种预售加众筹的模式,EMI 奇迹般地推出了诸如《西贝柳斯协会》、《巴赫平均律协会》、《莫扎特歌剧协会》等一系列极具历史创新的首版唱片专辑,也让 EMI 安稳度过了那段经济困难时期。

雨果·沃尔夫协会
在这段艰难的年代,EMI 成功地将马尔科姆·萨金特(Malcolm Sargent)、阿德里安·博尔特(Adrian Boult)、约翰·巴比罗利(John Barbirolli)、托马斯·比彻姆(Thomas Beecham)等英国指挥家推向了台前。1937 年,比彻姆完成了世上首个完整版莫扎特歌剧《魔笛》(HMV DB 3465–3483)的录音。然而贯穿整个 1930 年代,EMI 最核心的成就莫过于与英国国民级作曲家爱德华·埃尔加(Edward William Elgar)的合作。这些录音绝大多数由伦敦交响乐团完成,并由埃尔加本人亲自指挥。1932 年 7 月,年仅 16 岁的小提琴家耶胡迪·梅纽因(Yehudi Menuhin)与埃尔加亲自合作,共同录制了埃尔加本人作曲的《小提琴协奏曲》(HMV DB 1751–6)。
虽然有了诸多艺术家的加入,但是 EMI 并不满足于本土市场,它的录音触角也已伸到了欧洲各地。在 1936 年纪念马勒逝世 25 周年上,指挥布鲁诺·瓦尔特(Bruno Walter)不仅与维也纳爱乐录下了《大地之歌》的世界首次录音(Columbia ROX 165–171),更是在 1938 年奥地利政局剧变的前夕,在维也纳金色大厅留下了马勒《第九交响曲》的珍贵历史资料(HMV DB 3613–3622)。
其实,除了这些宏大的管弦乐项目之外,EMI 也留下了不少开创性的个人精品。例如波兰键盘演奏大师旺达·兰多夫斯卡(Wanda Landowska),就在 1933 年为 EMI 录制了历史上首个以大键琴演奏的《哥德堡变奏曲》。而意大利男高音贝尼亚米诺·吉利(Beniamino GiGli),在 1938 年录制了普契尼三大歌剧(HMV DB 3448–3460)。此外,连极不喜欢录音的阿图罗·托斯卡尼尼(Arturo Toscanini),也在这一期间与 BBC 交响乐团共同录制了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HMV DB 3333–7)等作品等一系列经典唱片。
在这段期间,由于交叉授权,EMI 还获得了许多美国艺术家的唱片发行许可,例如阿图尔·鲁宾斯坦(Artur Rubinstein)就在 1930 年代初,录制了肖邦《夜曲》(HMV DB 3186–3196)与《波兰舞曲》(HMV DB 2493–2500)的权威版本。
战火中的帝国
当时间来到了 1939 年,此时全球经济大萧条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同年 9 月爆发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再度打破了欧洲的宁静。随着战火迅速蔓延,EMI 不得不将工厂转向战时服务。与一战时期生产炮弹不同,那些平日里压制唱片的工人,如今在战火中忙着组装英国皇家空军战机上的通讯设备与机载雷达。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他们的双手,才让英国的天空,没有就此沦陷。
然而随着战争扩大,制作唱片所依赖的虫胶(shellac)供应链也被彻底切断。EMI 只能在全英国发起大规模的唱片回收运动。由于回收料难免会混入杂质,这一时期出品的唱片底噪明显上升。但对于那些坚守在家中的平民,以及远在前线的士兵们来说,这些沙沙作响的唱片,反而成了战火中最为珍贵的精神支柱。
与此同时,战争也让 EMI 苦心经营多年的海外版图变得支离破碎。在远东地区,EMI 早在 1935 年就退出了日本市场,仅保留授权协议维持联系。但是到了 1941 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这最后一丝联系也彻底中断。而欧洲大陆地区,EMI 在德国拥有的两家子公司(埃莱克特罗拉 Electrola 与卡尔·林德斯特罗姆 Carl Lindström)被纳粹政府强制接管。直到后来战争结束,EMI 才得以艰难地收回那些已被盟军轰炸得千疮百孔的残存资产。
即便在如此艰难的条件下,EMI 仍然没有放弃录制新音乐。贝尼亚米诺·吉利(Beniamino Gigli)与托蒂·达尔·蒙特(Toti dal Monte)主演的普契尼《蝴蝶夫人》,则是 EMI 战时少有的大型歌剧录音。此外,一批小型但质量上乘的录音作品也悄然问世。例如年轻钢琴家丹尼斯·马修斯(Denis Matthews)录下了莫扎特《第23号钢琴协奏曲》(Columbia DX 1167–1169),迈拉·赫斯女士(Dame Myra Hess)改编并亲自演奏的《耶稣,人类渴望的喜悦 Jesu Joy of Man’s Desiring》(Columbia D 1635 / HMV B 9035)更是风靡一时,几乎成为战时英国最具代表性的音乐符号。
1940 年法国沦陷后,英国与欧洲大陆彻底隔绝,大批重量级欧洲艺术家为了远离战火,纷纷移居美国,大型音乐制作项目和音乐会也在此时被迫中断。由于战时期间人们更需要音乐来慰藉自己,EMI 的唱片业务在战争中不但没有因此萎缩,反而迎来了一波逆势增长。仅仅在战争爆发的第一年,唱片销量便激增到了 100 万张。面对录音匮乏的局面,EMI 不得不更多依赖其美国的合作伙伴(RCA 胜利留声机公司与美国哥伦比亚(蜡筒式)唱片公司)来共同录制新内容。直到这一时期,EMI 来自美国的录音已经占到了七成以上,像是美国著名小提琴家雅沙·海菲兹(Jascha Heifetz)的名字,就赫然出现在了 EMI 的专辑之上。
战后情境
随着和平到来,战时压抑已久的唱片市场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复苏。在日本地区,EMI 与日本哥伦比亚(蜡筒式)留声机公司(即 Nipponophone 的继承者,战前已经出售)恢复了联系,继续在日本境内发行 EMI 的唱片。随后的 1953 年,EMI 又与工业巨头东芝联合成立了“东芝-EMI”唱片公司。直到 2007 年 EMI 买下东芝手中最后的 45% 股份,这段跨越半个世纪的合作才算真正圆满结束。
相比日本市场的稳步推进,战后的美国经济一片繁荣,唱片消费呈现出了爆发式增长。于是在 1952 年,EMI 在美国正式成立了美国电气与音乐工业有限公司(Electric and Musical Industries (US) Ltd.),迈出了独立进军美国市场的关键一步。
有趣的是,由于历史上(参见《烤肠聊古典05》)的专利纠纷, EMI 最具代表性的 HMV(“他的主人之声”)和哥伦比亚商标,在美国市场上反而是被其竞争对手 RCA 和 CBS 所持有。于是 EMI 迫不得已,在 1953 年成立了录音天使(Angel Records)这一全新品牌。

EMI 被迫放弃 HMV 和 哥伦比亚 商标,转而在美国市场上采用 Angle
拿哥伦比亚的唱片来说,想要区分所属地十分容易。其中带腿长眼睛的 Walking Eye 或带有大提琴的 CBS Masterworks 商标属于美国哥伦比亚,而两个相连的十六分音符 Magic Notes 则属于英国哥伦比亚,也就是 EMI。

美国哥伦比亚

英国哥伦比亚
当时间来到了 1957 年,英国哥伦比亚(蜡筒式)留声机公司正式结束了其独立商业运营地位。在这之后,出于市场衔接与库存消化的现实考量,印有英国哥伦比亚(Columbia)商标的唱片,仍持续发行了数年之久。就这样,战后的 EMI 在磕磕绊绊中重新站稳了脚跟,当一切尘埃落定,那个古典音乐史上最辉煌的时代,正悄悄向它走来。
黄金年代
EMI 的黄金时代,并非源于主动理想的选择,而是源于别无选择。当时的 EMI 打算吸引那些因战争而离开欧洲前往美国的艺术家们,但是由于希望十分渺茫,EMI 的团队率先与欧洲的艺术家们接触并恢复了联系。
最早受邀加入的,便包括了西班牙吉他演奏大师安德烈斯·塞戈维亚(Andrés Segovia),正是他才将古典吉他从一个近乎是玩具的东西提升为了严肃音乐会上不可忽视的存在。与他同期加入的,还有德国著名女高音伊丽莎白·施瓦茨科普夫(Elisabeth Schwarzkopf)。值得一提的是,她在后来嫁给了视频前面介绍的 EMI 传奇音乐人莱格。正是这段婚姻,也让她成为了 EMI 古典部门最受莱格悉心栽培的艺术家之一。
然而,光有艺术家还远远不够。想要录制交响乐,首先就要有一支高水准的乐团。熟悉古典音乐的朋友都知道,著名的交响乐团通常都有着繁重的全球演出任务,乐手们由于常年奔波在外,很难在录音室里保持最佳的状态。于是莱格在 1945 年组建了一支专门为录音而生的爱乐乐团(The Philharmonia Orchestra,后来更名为“新爱乐乐团 New Philharmonia Orchestra”)。莱格从全欧洲挑选了最优秀的乐手加入,其中就包括了被乐迷们称为“圆号上帝”的丹尼斯·布莱恩(Dennis Brain),以及长笛首席加雷斯·莫里斯(Gareth Morris)。这支从零开始打造的乐团,从诞生之日起便奠定了无与伦比的音色基础。
在有了乐团后,接下来就是要找到一位能驾驭它的指挥。1946 年,莱格在维也纳的一间小酒馆里,遇到了正处于人生低谷的赫伯特·冯·卡拉扬(Herbert von Karajan)。当时的卡拉扬因为纳粹党员的身份,在战后被盟军禁止公开演出。这导致了他生活困顿,甚至要靠在黑市倒卖香烟才能勉强度日。然而莱格完全不顾未知的政治风险,与这位落魄的天才签下了独家的录音合同。

卡拉扬在英国哥伦比亚的录音专辑
事后来看,卡拉扬的加入,不仅挽救了他自己的职业生涯,也为 EMI 带来了巨大的回报。从 1946 年到 1960 年间,卡拉扬一人就为 EMI 录制了从《贝多芬交响曲全集》,到理查德·施特劳斯《玫瑰骑士》在内的大量优秀管弦乐作品。其中,他指挥瓦格纳《纽伦堡的名歌手》,更是由多达 34 张唱片组成(Columbia LX146598 和 Columbia LP 33CX10215),成为了 78 转唱片时代篇幅最长的录音作品,堪称那个年代的录音奇迹。
耐人寻味的是,就在卡拉扬加入 EMI 的时候,另一位指挥巨匠也出现在了 EMI 的签约名单上,那就是威廉·富特文格勒(Wilhelm Furtwängler)。熟悉指挥史的朋友都知道,卡拉扬与富特文格勒是一生的宿敌,究竟莱格是有意为之,还是纯粹出于艺术的考量,这里我们暂且不表。但不管怎样,这两位伟大的指挥家同时出现在 EMI 的录音棚里,造就了古典唱片史上最令人叹为观止的艺术盛景。富特文格勒早在 1937 年底便与柏林爱乐合作,为 EMI 录下了贝多芬《第五交响曲》,那张唱片不仅开启了他的个人录音生涯,更被视为 EMI 古典目录中最为宝贵的录音之一。此后他又为 EMI 留下了瓦格纳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并在 1954 年离世前完成了最后一套贝多芬《第九交响曲》,堪称指挥艺术的绝对巅峰。

富特文格勒贝多芬《第九交响曲》,CD 的 74 分钟时长正是来自这张专辑(都市传说)
再后来,卡拉扬后来因为薪酬与权力之争,最终转投竞争对手德意志留声机(Deutsche Grammophon)。面对这一重大损失,莱格将目光投向了一位几乎被世人遗忘的奥托·克伦佩勒(Otto Klemperer)。这位因脑部手术后遗症而不得不坐在轮椅上指挥的老人,从 1954 年起,与爱乐乐团展开了长达 18 年的合作,先后录制了从海顿到马勒的大量作品。其中 1955 年录制的贝多芬《第三、第五与第七交响曲》,至今仍被无数乐迷视为这几部作品中最为权威的版本之一。
贯穿整个战后的几十年,EMI 古典乐部门构建起了一个令所有竞争对手望而生畏的艺术家阵容。指挥家方面,除了上述几位核心人物外,还有诸如吉多·坎泰利(Guido Cantelli)、保罗·克莱茨基(Paul Kletzki)、拉斐尔·库贝利克(Rafael Jeroným Kubelík)、卡尔洛·马里亚·朱里尼(Carlo Maria Giulini)、卡尔·伯姆(Karl Böhm)、安德烈·普列文(André Previn)、丹尼尔·巴伦博伊姆(Daniel Barenboim)、卡多·穆蒂(Riccardo Muti)、西蒙·拉特尔(Simon Rattle)、马里斯·扬松斯(Mariss Jansons)等一大批时代巨匠。
声乐方面,EMI 的歌剧录音也再一次达到了阶段性的历史高峰。玛丽亚·卡拉丝 (Maria Callas) 于 1953 年,在米兰斯卡拉歌剧院录制了普契尼的《托斯卡》,又在 1964 年完成了被视为最为接近完美的版本的比才歌剧《卡门 Carmen》(HMV Angel SAN 140–142)。而施瓦茨科普夫除了与伯姆录制了莫扎特的《女人心 Così fan tutte》之外(HMV Angel SAN 103–106),更是在 1965 年留下了理查德·施特劳斯 (Richard Strauss)《最后四首歌 Four Last Songs / Vier letzte Lieder》的那张历史经典录音(Columbia SAX 5258)。与此同时,维多利亚·德·洛斯·安赫莱斯 (Victoria de los Ángeles) 在比彻姆的指挥下,制了另一版风格迥异的《卡门》(HMV ASD 331–333),并与作曲家海托尔·维拉-罗伯斯(Heitor Villa-Lobos)本人,留下了那段宛如天籁般的《巴西的巴赫风格曲第 5 号录音 Bachianas Brasileiras No. 5》(HMV ALP-1603/Angle ANG-35547)。

卡拉斯专辑
在男高音方面,尼科莱·盖达(Nicolai Gedda)凭借精致的音乐性,留下了包括雷哈尔在内的多位作曲家的经典诠释。而弗兰科·科雷利(Franco Corelli)则以普契尼《图兰朵》中的卡拉夫王子为代表,征服了世界各大歌剧院的听众。与此同时,迪特里希·菲舍尔-迪斯考(Dietrich Fischer-Dieskau)则在艺术歌曲的领域独树一帜,继续书写着属于他的传奇篇章。
器乐方面,法国大提琴家保罗·托特利耶(Paul Tortelier)与 EMI 携手走过了数十年。而俄罗斯大提琴家兼指挥家姆斯季斯拉夫·罗斯特罗波维奇(Mstislav Rostropovich)不但录制了在艺术与商业成功的的海顿《大提琴协奏曲》(HMV ASD-3255),还与妻子共同主演了肖斯塔科维奇的歌剧《姆岑斯克县的麦克白夫人 Lady Macbeth of Mtsensk》(HMV SLS-5157)。
除此之外,在 EMI 这群星闪耀的名单中,还有几个名字格外令人动容。罗马尼亚钢琴家迪努·李帕蒂(Dinu Lipatti)在身患白血病期间,录下了几乎无懈可击的肖邦圆舞曲作为最后的告别,在录音结束后数月便溘然长逝。而另一位年大提琴家雅克琳·杜·普蕾(Jacqueline du Pré)在渐冻症夺走她生命之前,将埃尔加《大提琴协奏曲》诠释成了一首关于生命与消逝的挽歌。而因小儿麻痹终身需要坐在轮椅上演出的小提琴家伊扎克·帕尔曼(Itzhak Perlman),则以超乎常人的坚韧与卓越技巧,为 EMI 留下了诸多至今仍广受喜爱的经典录音。
虽然本期视频以古典乐为主,但是这期间还有一件事是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1962 年,EMI 与来自利物浦的披头士(The Beatles)乐队正式签约。从《请取悦我 Please Please Me》到《艾比路 Abbey Road》,披头士的那席卷全球的版税收入,悄悄撑起了 EMI 古典部门那些耗资巨大的录音项目。或许你从不买流行乐唱片,但每一位古典乐迷,其实都欠一份隐形的感谢。

披头士《阿比路》
百代唱片
就在披头士的旋律席卷英美流行榜的同时,这个庞大的唱片帝国早已悄然在地球的另一端生根发芽。对全球华人而言,EMI 其实还有一个更为亲切的名字,那就是百代唱片(Pathé)。
早在 19 世纪末,法国的百代兄弟(Pathé Frères)就在巴黎创立了百代公司,其著名的商标是一只昂首挺胸的高卢雄鸡。1920 年代,英国的哥伦比亚(蜡筒式)留声机公司收购了法国百代的唱片业务。直到 1931 年 EMI 成立时,百代的中国业务顺理成章地并入其中。精明的英国管理者并没有强制推广 HMV 或是哥伦比亚的商标,而是沿用了百代唱片这个金字招牌。
当时百代的中国总部,坐落在上海徐家汇的一栋三层小红楼中。1921 年,这里建起了全亚洲第一个现代化录音棚。此后数十年间,这栋小楼见证了中国第一代流行音乐的诞生与辉煌。黎锦晖在此创作了《毛毛雨》,周璇录下了《夜上海》,而姚莉则唱红了那首《玫瑰玫瑰我爱你》。

百代小红楼
然而,小红楼里录下的不只有风花雪月,也有一个民族的呐喊。聂耳曾于 1934 年在百代担任音乐部主任。1935 年 5 月,正是在这间录音棚里,电影《风云儿女》的主题曲《义勇军进行曲》被第一次录制成唱片,那张编号为 34848b 的唱片,承载了一个民族在生死存亡关头最深沉的呐喊。
1949 年后,百代将业务重心南迁至香港,成立了香港百代唱片(EMI Hong Kong),继续书写着东方传奇。随后的几十年,百代几乎参与了华语乐坛每一个重要的发展阶段,例如罗文的《狮子山下》、陈百强的《偏偏喜欢你》,以及林子祥的诸多经典等,都留有百代的印记。
至于再往后的故事,相信许多朋友都亲历过。然而流行音乐并非本期视频的重点,烤肠在此点到为止。如有想深入了解的朋友,还可以参考高晓松老师的播客,那里有更为详尽的梳理。
跨界帝国
说完了东方的百代,不妨让我们再把目光转回到伦敦。你可能想不到,EMI 不仅是唱片业巨头,同时也是世界顶尖的电子科研机构。除了唱片和留声机之外,EMI 也生产诸如电冰箱、熨斗和收音机等民用家电。 它们不光开发出了全新的电视系统(Marconi‑EMI system),还在 1931 年提交了立体声(Stereophonic)专利技术。这位由 EMI 传奇工程师艾伦·布鲁姆莱因(Alan Blumlein)发明的双声道分离技术,可以仅使用单条唱片沟槽就完美记录双声道音频信号。遗憾的是,他在后来的一次机载雷达的测试飞行事故中不幸罹难,年仅 38 岁。

立体声技术发明人,艾伦·布鲁姆莱因
早在 1960 年代,EMI 就涉足了洗衣机等家用电器,以及早期的计算机系统。而到了 70 年代,EMI 更是在医疗领域发明了全球首台 CT 扫描仪,这项技术的发明人戈弗雷·豪恩斯菲尔德(Godfrey Hounsfield)也因此荣获也因此获了诺贝尔奖。这大概是历史上唯一由唱片公司为人类医学做出深远贡献的案例。

世上首台 CT 扫描仪由 EMI 研制
说到这里,也许你已经意识到,用唱片公司用来形容 EMI 显然太过于狭隘。由于唱片业务带来了巨大的现金流,通过大规模收购,这个时期的 EMI 已经成功转型为了英国最大的娱乐与休闲集团。它不仅拥有埃尔斯特里电影制片厂(Elstree Studios)和 ABC 等大型连锁影院,而且并对泰晤士电视公司(Thames Television)还拥有控股权。此外 EMI 还管理着著名的布莱克浦塔(Blackpool Tower)度假综合体、金蛋餐饮连锁(Golden Egg),以及遍布各地的保龄球馆与舞厅等娱乐场地。可以说,这一时期的 EMI,是一家真正意义上高度多元化的跨国综合企业,业务涉及到了大众生活的方方面面。
当时间进入到 70 年代,由于竞争对手不断发力,EMI 的古典乐份额逐渐开始下降到了 20% 左右。公司随机推出了价格更为亲民的 CFP(Classics for Pleasure,直译”为乐而古典”)系列,用来让那些从未涉足古典音乐殿堂的人,也能以低廉的价格买到一张像样的唱片。也许是为了对标德意志留声机的档案馆(Archiv Produktion)系列专辑,EMI 在 1972 年还推出了 HMV 宝藏(The HMV Treasury)系列,用于专门挖掘公司档案库中沉睡已久的珍贵录音。那些例如施纳贝尔等老一代大师的 78 转唱片,均已 LP 的形式再版重新发行。这个系列梳理了将近一个世纪的音乐录音,其中许多珍贵录音更是首次正式公开发行。
品牌重塑
就这样,EMI 通过一系列精心策划的唱片,不断扩张着音版图。然而,随着公司的电子、医疗设备和娱乐业务的营收下滑,再加上竞争对的持续发力,老本行唱片的销量也整体低迷,公司随即陷入到了严重的财务困境中。到了 1979 年,英国工程巨头索恩电器工业(Thorn Electrical Industries)收购了陷入财务困境的 EMI(百代),双方共同成立了 索恩-EMI 公司(Thorn EMI)。其中 索恩 负责制造硬件产品,EMI 则专注于内容创作。然而由于两家公司的企业文化差异过大,毕竟索恩的主营业务是家用电器和军工电子,与音乐行业几乎毫无交集。这也导致了两家公司在合并后,内部始终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到了 1986 年,EMI 已经将手中的那些影院、制片厂等实体产业一一变卖,将公司重心聚焦于至音乐业务本身。

索恩-EMI
就在 EMI 还在应对内部整合的阵痛时,整个音乐工业也已迎来了一场技术革命。1982 年,索尼(Sony)与飞利浦(Philips)联合推出了划时代的 CD(Compact Disc)格式,这是自 LP 黑胶以来最大的载体变革。1985 年,帕尔曼独奏,朱里尼指挥的贝多芬《小提琴协奏曲》,作为 EMI 的首张 CD 一经推出后,便获得了 25 万张的亮眼成绩。此后不久,那些卡拉扬指挥的交响乐,以一种崭新银色光盘的形态,重新走进了千家万户。

EMI 首张 CD
然而,由于旗下不同品牌的包装风格并不统一,在 1990 年,EMI 决定放弃使用 HMV、哥伦比亚等这些受到地域限制的老商标,统一采用了 EMI 古典乐(EMI Classics)这一全新品牌,从而彻底结束这一混乱的局面。EMI 也顺势推出了影响深远的世纪伟大录音(Great Recordings of the Century)系列,对旗下最为珍贵的历史录音进行了高质量地数字重制,并配以精心撰写的解说文字和精美的包装重新发行。富特文格勒的贝多芬、施瓦茨科普夫的艺术歌曲等,这些传奇录音以崭新的面貌回归,迅速成为了古典乐迷的必备收藏。

世纪伟大录音系列专辑
当然,仅靠重制旧目录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在这一时期,EMI 同样录制了不少令人瞩目的全新录音。最具代表性的,是 1989 年由小提琴家奈杰尔·肯尼迪(Nigel Kennedy)与英国室内乐团(English Chamber Orchestra)合作录制的维瓦尔第《四季 The Four Seasons》(EMI Classics CDC 7 49557 2)。这张唱片仅在当年就在全球售出了逾一百万张,成为那一年英国专辑榜前十中唯一一张古典乐唱片。此外,指挥家沃尔夫冈·萨瓦利施(Wolfgang Sawallisch)、钢琴家斯蒂芬·科瓦切维奇(Stephen Kovacevich),以及烤肠我最爱的单簧管演奏家萨宾·梅耶(Sabine Meyer)等人,都在这一时期为 EMI 录制了不少优秀的经典专辑。
就在新录音持续推出的同时,1992 年,EMI 收购了维珍唱片(Virgin Records),一举将全球最大的独立唱片纳入旗下。这次收购不仅大幅强化了 EMI 的流行音乐阵容,也将早期音乐和巴洛克领域的诸多珍贵录音一同带入了进来。

维珍古典
在收购维珍唱片之后,EMI 的音乐版图已横跨流行、摇滚、古典与早期音乐各个领域。1996 年,全体股东投票通过决议,将 EMI 作为独立音乐集团,从 索恩-百代 中拆分出去。独立后的 EMI 坐拥国会唱片(Capitol)、维珍唱片(Virgin)、帕洛风唱片(Parlophone)等一系列强势品牌,再加上数十年积累的庞大版权目录,其行业话语权在当时几乎无可匹敌。
帝国的崩塌
当时间进入到千禧年,手握好莱坞资产与有线电视网络的时代华纳(Time Warner),看中了 EMI 深厚的音乐版权与遍布全球的发行网络,并希望借此补齐自身在音乐领域的短板。于是华纳在 2000 年向 EMI 提出了收购邀约,但是该计划在欧盟监管机构的强力阻挠下宣告破裂。然而没有人会想到,这家几乎不可一世的音乐帝国,正在悄然走向它的终点。
当 2001 年乔布斯推出 iPod 时,MP3 以及互联网的普及彻底改变了人们对于音乐消费的方式。此时的 EMI 高层却表现出了典型的傲慢态度。他们拒绝相信 0.99 美元的单曲能够取代高额利润的 CD 专辑。也固执地认为,只要起诉那些提供下载音乐的孩子们,就能保住传统的商业模式。殊不知正是这种对技术趋势的误判,让 EMI 错失了最早转型流媒体的黄金窗口期。
然而,EMI 的内部冲击同样致命。当时的 EMI 依靠英国摇滚乐队电台司令(Radiohead)赚得盆满钵满,但是 EMI 却始终要求对方在预算、版权与创作方向上完全听从公司的安排,甚至连母带和数字发行也需要牢牢掌握在公司手里。当多轮谈判破裂时,电台司令选择不再续约,转而直接在官网上发布新专辑,并让乐迷们自行决定支付价格。这次激的进行为在艺术与商业上双双大获成功,也让其他音乐人意识到,互联网已经为音乐人提供了一条绕过唱片巨头的现实路径。EMI 也由此失去了那个时代最具影响力的乐队,间接加速了自身从行业中滑向边缘的进程。
然而对 EMI 最为致命的一击,最终还是来自于金融市场。2007 年,私募股权公司泰丰资本(Terra Firma,又译 坚实土地)动用了惊人的财务杠杆,完成了对 EMI 的收购。在收购完成后,这家私募公司通过财务手段,反而将巨额的收购债务转嫁到了 EMI 身上,令公司从收购开始便背负着沉重的财务枷锁。更要命的是,这家私募老板对音乐几乎一窍不通,却急于通过大刀阔斧的整改来偿还债务。他不仅裁掉了数千名经验丰富的艺人发掘人员,也削减了广告的宣传预算,甚至还试图干预艺术创作。这种简单粗暴的管理方式彻底激怒了艺人们。披头士核心人物保罗·麦卡特尼(Paul McCartney)以及滚石乐队(The Rolling Stones)等诸多著名乐团相继宣布解约。面对艺人的流失,EMI 瞬间变成了一个空壳。
到了 2011 年,面对市场份额持续下滑,EMI 的财务状况进一步恶化。最终,被债务压垮的 EMI 被其最大的债主花旗银行强制接管。然而银行家们对经营音乐依然毫无兴趣,他们只想尽快变现止损。次年的 2012 年,一场针对 EMI 单独瓜分的盛宴正是开始。其中版权代理部门被索尼(SONY/ATV)收购。而录音制作部门则纳入到了环球音乐集团(Universal Music Group)的旗下。
也许有的观众朋友不太明白这两个部门的区别。简单来说,环球音乐购买是 EMI 所拥有的全部录音版权,包括卡拉斯及富特文格勒等一些列艺术家的原始录音。环球音乐可以通过将这些录音制作成专辑出售来获取利润。而索尼则是购买了音乐版权,这相当于购买了乐曲的曲谱。此后无论是谁发行歌曲,还是公开演奏等,都需要向索尼缴纳版税。甚至连环球唱片出售专辑后,也需要给索尼支付一定的费用。
当时的环球音乐在古典领域几乎占据了统治地位。旗下坐拥德意志留声机(Deutsche Grammophon)、飞利浦古典(Philips Classics)、迪卡(DECCA)等顶级品牌。若再将 EMI 的古典录音收入囊中,那环球在这一领域将形成绝对的话语权。于是在欧盟和美国监管机构介的强力入下,EMI 古典最终还是被强制转卖给了华纳音乐(Warner Music Group)。这也是为什么,假如你今天去买杜普蕾或者卡拉扬早年在 EMI 的录音时,封面上会印有华纳古典(Warner Classics)标志的原因。

EMI 被收购后印有华纳标识的唱片
从此,EMI 古典这块曾经承载了无数音乐传奇的金字招牌,正式成为了历史。至于 EMI 这个名字本身,虽然它作为商标依然存在,但那个足以改变世界的音乐帝国,已经在那场瓜分中彻底陨落。
永恒的回响
回望 EMI 的一生,本身就是整个二十世纪录音工业最为真实的缩影。从虫胶唱片到黑胶,从磁带到 CD,再到 MP3 与流媒体,它亲历了每一次改变人类聆听方式的技术变革。当 1931 年 EMI 成立之时,没有人能够预料到,这家公司会留下如此之多、足以影响后世几代人的经典录音。然而,辉煌的成就终究敌不过时代的裂变。EMI 被带走的只是那个名字,而非那些在录音棚里捕捉到的瞬间。从卡拉扬到披头士,那些声音从未消失,它们只是以另一种形态,继续流淌在每一个热爱音乐人的心里。而 EMI 这个名字,或许从被翻译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写好了它自己最好的结局:
曲终声扬,百代流芳
我是图林根的烤肠,我们下期再会。
特别鸣谢
- allegrofilms.com
- archive.org: hugowolfsociety10000unse
- br-klassik.de
- Brian Southall: The Rise & Fall of EMI Records
- David Hepworth, Paul McCartney: Abbey Road: The Inside Story of the World’s Most Famous Recording Studio
- discogs.com
- doramusic.com: inventor of stereo the life and works of alan dower blumlein
- E.M.I. Factory in the U.K., 1940s Film 1093512
- Eamonn Forde: The Final Days of EMI: Selling the P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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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ve From Abbey Road Season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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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ince Records Began: EMI - The First 100 Years
- sites.google.com@rickys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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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w.bid.yahoo.com